12 用文火燉我這個人
燉這麼久了,都沒有好好攪拌
最近(很長一段時間的最近),寫字的心情不太有,讀字的耐心也難拼湊,總幻想能在上下班的路上,讀好多字、寫好多文,但每天搭的捷運搖搖晃晃,搖搖晃晃,整個人也跟著搖搖晃晃,晃晃搖搖。一天又一天,一週又一週,身上從裡到外,被抖掉了些什麼。勉強用固定帶綁住的,不斷累積、壓縮、被忘在某個角落。外界給了很多溫度,內心起了很多反應,緩緩的加熱、沸騰,被遺忘、被壓縮在底部的那些什麼,像是情緒,像是精神,開始躁動,想翩翩起舞,想製造些洋流,想讓一切有循環。熵值越來越高,好像該攪一攪,免得臭火焦。
**
三個月,是我為新工作設立的試用期。雖然他們沒說有這回事,我還是兀自在內心這麼設定,時間也純粹是仿效一般企業會設定的數字。從上工到寫下這段文字的此時此刻,早就過了三個月,沒有捲鋪蓋、沒有令人胃痛的 1 on 1 檢討、也沒有慶祝和恭喜,內心的也沒有。 試用期,像是科學方法裡的「觀察」階段,觀察「喜歡還是不喜歡」的鐘擺,搖擺的規律和現象,再根據觀察結果提出問題。紀錄顯示,擺向「不喜歡」的頻率高一些(或是高很多),但從初期的設計就有些毛病,似乎不能當作有信度的結論。畢竟本來就不愛工作,為了點臭錢和世俗的享樂,都是逼不得已。
每日清晨,都化作一隻剛羽化的蜉蝣。朝生,腦子淨空,身體遲緩;暮死,腦堵思塞,身軀拖沓。躺上床鋪,一切重來。 我縱容自己如此循環,即使回到家,還擠得出一點時間,卻使不出一絲力氣,沒辦法做我認定有意義的事,例如進修日文,或讀點需要動用腦力的書。只有週五晚,能有些迴光返照,但盡被我挪用娛樂。如此縱容,任憑日子過得像爛泥,即使每晚死前都誠心在懺悔,我也擔起昏庸寵溺的神父角色,嘴裡碎著:還在適應、還在習慣,情有可原,只消點時間,沒關係的。
神父會說,現在的狀態大概就像株植物,任憑風啊雨呀,吹呀吹的,裹緊身子,等著某個時機,含苞待放。儘管爛到徹底,不要去想,別管甚麼科學方法。待著,讓枝條藤蔓青苔蟲子爬滿身,呼吸,吐氣,呼吸,吐氣。再摸摸我的頭,要我安穩的睡去。
文火不停地燉。這段時間,從生活削下的碎屑,不斷地灑下,再緩緩地沉入。有的好輕好輕,有的好重好重,無論是哪種,都沉澱在最底部。
文火不停地燉,溫度不斷地升。神父沒說,某個時機確切來說是什麼時候、會有什麼樣的預兆。底部的淤積爛泥,燒出了臭味,是即將沸騰的臨界點。
*
心理書說,重複一件事情或某個想法,持續二十一天,它就會成為新的習慣。扣掉不用上班的週末,試用期三個月,也有六十天。 每次向人回答,上下班的總通勤時間將近三小時,他們都會露出驚訝、佩服的反應。有些會感同身受的說,他們過去也經歷過類似的經驗,幸好現在脫離了;也有些會勸說,趕緊換新的工作,三個小時太浪費生命了。
老實說,我不知道。
如果這個時間能縮短很多的話,觀察到的鐘擺應該會多晃向「喜歡」的那側吧,但現實層面上有諸多的無法,只能成為每晚懺悔時偶而閃過的念頭。 「你是株植物,再多的好言相勸都是風雨,再等等。」、「總要浪費點生命,才會更珍惜剩餘能利用的時間。」、「想想當初選擇這份工作的初衷和目標。」當念頭閃過,神父會逼我灌下一些毒雞湯,作為睡前的安眠藥。
和落落兩人的法文讀書會,也持續到了第三本書。第三本選書是米蘭·昆德拉的《L’insoutenable légèreté de l’être》(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開篇就提「永劫回歸(或永恆輪迴)」以及「生命裡的輕跟重」,光這兩個概念就把我拉進好深好深的海裡,胡亂套在各種情境裡、不停地想每一個字的意義。 書裡,「輕」跟「重」是兩種對立的概念,很極端的對立。如果要在這兩種極端裡選邊站,我要站向哪一方?輕盈的生命,還是沈重的生活?
那我現在的狀態又是在天秤的哪一端?
如果現在這刻起,將我的生命打上蝴蝶結,我會希望這段生命進行無止境的輪迴、不斷重新體驗這二十幾年來經歷的所有人事物嗎?玫君曾問:如果遭遇賽蓮女妖,會願意為了一聽世界上最優美的歌聲,而跳進海漩渦裡,面臨生命的終結;還是用蠟封住耳朵,逃過這次的劫難(精彩但一瞬或是終生平淡)? 我當下立刻回答:「我要聽那歌聲,然後跳進漩渦。」玫君很驚訝我是選擇這種命運的人。
我就在想,我現在還是會選擇跳下去吧。
*
最近換了顆枕頭。
原本的枕頭用了十幾年,從沒換過,偶爾和其他的枕頭小偷情,還會覺得非常不自在,睡不慣。但最近,起床後總覺得肩頸背異常痠痛,像某個姿勢固定了數十小時般,非常僵硬。期初以為,是上班總坐在電腦前一動也不太動惹的禍,接著懷疑是自身睡姿不良,也想過是不是搬了重物或前一天運動的後遺症。像是刑警辦案,案情撲朔迷離,每天都出現新的線索和嫌疑人,一一偵察和排除後,漸漸對十年來忠心耿耿的好床伴起了疑心。某天換了顆較扁平的枕頭試試,不蓬鬆也不柔軟,樸素的讓人有些生厭,但隔天肩頸背卻沒了惱人的酸痛。我心存猶疑,又嘗試了幾晚,還把原本的枕頭放在一旁,以免發現冤枉它時,能趕緊抱回安撫。
令人心碎的是,它就像《教父》裡的泰西歐,狠下心來要做個叛徒。痛心,但能理解,畢竟這具身體之於它是陌生的。
自從知道人體的細胞每七年就會全部換新之後,就被這想法狠狠地綁架。
今年的年齡數字正好是七的倍數,過去與身體相關的規則與習慣,如今已不適用,畢竟不再是同一副身體,好比說:五杯長島冰茶的週末晚,兩杯生啤成了極限;大學聚餐時,總負責清菜尾,現在成了留菜尾的;天一冷就得多穿條發熱衣褲、稍微熱些走沒多久便大汗淋灕;三不五時就這裡痠、那邊痛的;膽子與年齡成反比成長,變得容易被突來的巨響嚇一跳,例如打雷或汽車喇叭;容易為點小事或在奇怪的點上鼻酸淚汪。
一言以蔽之:老了。
類似的,微小、但難以立刻感受的不同,總在發生時才暗忖:「以前也會這樣嗎?」好像深奧的哲學難題;以前不會的,但現在會了;那現在的我,還是以前的我嗎。
為了和成千上萬的新細胞們和平共處,我盡力配合它們的規矩,調整各種作息和習慣。喔對,還有維他命,現在出門前總會吞下一錠藍色的綜合維他命,剛好是藍色的,很有趣吧,會不會哪天不吃了,或換吃紅色的維他命時,就意味我要跳進漩渦了呢?
*
新工作上工前,就決定要每天早起做便當。除了每天要早起至少半小時外,事前也做好了周全的計畫表。初期每天的菜色都一樣,當持續越久,掌握的料理越多越輕鬆時,就能簡單做變化,讓每天的便當變得豐富。
「午餐吃什麼?」除了同事以外的人,也都愛問這道題,畢竟它安全也好共鳴。早起煮便當在多數人眼中,很麻煩又多此一舉,我當然準備了許多合情亦合理的回答,為難以被理解行為做辯解,例如:外食太貴又太油、不喜歡有微波味的隔夜菜、想當日本好太太……都是和事實相擦的答案。不過,還有一個沒說過:為日後獨身的自己做練習。
沒說的這個原因,參雜了很多個人的悲觀想法,好比說,我不抱持「未來一定會跟誰生活在一起」的想法,爸媽終究會離去;也不再期望會有能共同分擔生活的伴侶。左思右想的結果都是自己未來終將獨身,屆時大概也沒富裕到能夠餐餐外食。在這樣過於負面與偏見的推導下,讓自己變得「擅長煮飯」這件事,除了犧牲一點睡眠時間外,對我而言是百利而無一害。
這樣的前提下,開始幻想自己的獨身日子,希望是充滿侘寂之美、了然於心的生活。下班後,獨自去超市採買,特價的食品和奢侈的甜品或啤酒,返家煮些療癒感十足的料理,漢堡排、馬鈴薯燉肉、味噌湯、蛋包飯等等,大多日式,偶爾韓式、義式或厚工的法式,具體就是吉本芭娜娜書中出現的料理,充滿治癒溫暖的魔法,煨我千百瘡孔的心。
*
要不要和我一起玩大富翁。月曆當棋盤,一天代表一格,新工作開始的那天是起點,來看看終點會在哪。我每天都在棋盤上認真數,數著到週末還要幾格、到下一次連假或值得期待的行程還有幾格,也算著已經走過幾格了、算著發生過的任何事。大概開局就抽到衰神卡,沒有一格有置產或賺到大錢,看來這遊戲得玩到天荒地老。
還是重頭開始新的一局,會有意義嗎?
細數過去局數裡印象深的幾格,也數不出幾格。快樂的事物都溜去哪了,美好的對話和邂逅怎麼都消失了。
幾週前的某個上班日,下午,不斷重複的通勤上班生活,產生的無比窒息感達到了歷史高點。為了自救,找了《About Time》父親給主角的教誨:感受與體驗生活中每一個細節,用心生活並活在當下。藉此給自己一些繼續活下去的定心丸,繼續活到了現在。
再幾週前的某個週末晚,有邂逅有對話,但沒有半丁點快樂,只有記憶,莫名地被記著。
推開店門,望向吸煙區的戶外座,兩張小圓桌和四張椅,都坐滿了人。正躊躇著要不就在門口點菸,畢竟只有這有煙灰缸,站在對街剛點起菸的男人對我招手,是留著長髮的店員,指了指他身旁的空處,示意我去那。
「抽菸要在這邊抽。」
「但我剛剛都坐在外面抽耶。」
「抽菸的人比較可憐。那裡一次只能待一個人抽,超過兩個菸味容易飄到樓上,會被說話。」
「好多咖啡廳就算有戶外吸煙區,現在也都不太能抽了。」
「對啊,沒辦法。」
一片靜默的黑夜裡,我們各自小口啄著兩指間夾著的小火光。不過是情況使然而產生的必要對話,讓憋屈整日想說些話的慾望,在奇怪的地方有了洩口,恨不得這種沒什麼重量而且不用擔任何責任或心思的對話能再延長些。
小管菸是對話的倒計時,點著了就開始倒計時,即使對話尷尬,撚滅了,對話就終止;若意猶未盡,就再點一根。沒有下雪也沒有火柴,更別說打火石喀擦後會不會有美好的幻影,有的只是難聞的臭氣和些許的罪惡感。
大口吸,再大口吐,感覺輕盈了不少。
**
「多少字算多?」我問阿臻。
「兩百吧。」
但畢竟是從底部撈上來的,內容多了些也是無可厚非。
總之,
(趁我還好的時候)
祝 好:)
煦


